癡呆（下）

孤獨的老人，坐在人來人往的花園之中，眼中卻像空無一人，他眼前的影象，都是腦海中自製的情境。

痛苦的表情夾雜著雨水般的汗珠，每一個表情，都讓旁人以為這個暮年的老人，正被病魔折磨，在等著死神呼喚。

除了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朋友明白，這不是病魔，而是心魔。

只是連他朋友都從沒有看過他目前的情況，連他自己也認為，老友肯定是想起了一些痛苦的回憶。而事實上，對老人來說，這不只是痛苦，更多的是瘋狂。

他此刻眼前景象，是在一個熟悉的廚房中，拿著外父送給他的菜刀，一刀一刀砍下。

血，不停地流在親手買回來的鉆板上，直到染紅了雲石，把整個廚房都弄得腥臭不堪。

那對曾經互戴戒指的手，已被棄置在垃圾桶之中，留下來的，只有鑽石，只有錢財。

而那張十多年前每晚都要親吻的臉，已被分割成多份，那個把終生幸福交托於他的身軀，將被鎖進垃圾袋中，直到慢慢腐爛。

如今孤獨的人，看到當時清潔過的廚房，坐在沙化上抽著煙的自己，他明白，當時是在大量酒精的驅使下，才驅使他作出這麼衝動的行為。

事情雖然是過了許多年，但此刻想起來，還是心跳加速，血管膨脹，差點暈倒過去，直至腦海中又出現另一幕。

一間豪華的房之中，他面露喜色的走了進去，準備告訴對方已經把事情解決了，可以跟她長相廝守，只是他萬萬想不到，迎接他的，是數十名司警。

原來，芬芬本來只叫他跟妻子離婚，因為放心不下，便派人跟蹤他，誰料卻發現他居然殺害了妻子，把她分屍並棄置在郊外。

本來深愛著他的女人，知道了這一切以後，突然心灰意冷，覺得前眼的這個人，是一個冷血的變態殺人狂。

正義的槍械，已指著他的頭腦，鐵窗生崖準備正式開始。

從那一刻起，他注定失去所有，無親無顧，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親人，失去了所有的前途。

他開始慢慢地後悔，陷入了永不翻身的局面，陷入了整日自責的精神折磨。

面對著衝不出去的大籠，面對著不能抹去的往事和自責。他潛意識的選擇，是自我失憶，忘記痛苦的往事，重新在牢獄中過上了新的生活。

有些時候，他甚至一直在想，為甚麼自己會在這個地方生活，但隨著日子過得愈來愈快，也就沒有思考這個問題，而有些時候，獄友在說他是個殺人犯時，他只是覺得對方在說笑，不放在心中。

陽光，漸漸地照在他的臉上，本以為想到過去難以抹去的一幕，自己會再次痛苦起來。

但現實，並沒有這種感覺，反而是有一種十分放鬆、十分平靜的心情。

或者，這是一種釋懷，或許，這是他明白，很快就能去到下邊，跟她正正式式的道歉，不管她是否原諒，不管她是否接受。

隨著響遍天空的哨聲吹響，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慢慢地躺在地上，他現在最希望的，是自己的罪孽可以償還，下一輩子，可以做個堂堂正正的好男人，一個照顧妻兒，踏實上進的男子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