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驚奇▪斷指

自那件事開始後，這個城市蔓延著一股恐怖的氣氛。

這種人人自危的不安感像病毒般不斷散播，彷彿豎起耳朵便能聽見每個街頭巷尾的市民在竊竊私語，談論著最近發生在周遭的恐怖事件。

上周，我從M高中回家的路上發現了一截完好的斷指，與其說是斷指倒不如說是斷指上其中帶指甲的小段，其中的截面異常地平滑，也幾乎沒有甚麼血跡。

我在圖書館內的生物書上看過，所謂的一根手指大致上能分為三至四段，由頂端往下數分別是遠節指骨、中節指骨、近節指骨和掌骨。

我拾起了這個不祥物，將其命名為「小D 」，「小D 」是取自遠節指骨的英文Distal Phalanges的首個字母。

我陶醉地把玩著「小D 」，那紋理間細膩的凹凸感令我興奮不已，究竟這是屬於誰的斷指呢？這白皙的斷指又是屬於男性還是女性呢？

這種好奇就像不斷地膨脹的氣球，正在填滿我的腦袋。

我像對待戀人一樣溫柔地撫拭著這玩具，又不時像個慾求不滿的莽夫一樣用力按壓著指尖，這完好的斷指被我捧在手心溫暖得有如太陽般，絲毫不像已離開某人肉體的部件。

有鑑於最近城中沸沸揚揚的新聞報道，換作是正常人，大概在我把玩手指的這段時間已經驚慌失措地報警了，可是我並沒有通知警方，而是緩緩地拿出紙巾包好再計劃放到房間放飲料的雪櫃內，供日後慢慢把玩。

在上小學的時候，我被班主任評為「沉默內向，個性陰沉」，這句說話像火紅的烙鐵般，深深地熨在我的成績單上，導致我的父母也為此焦心勞思。

到中學時，我已經能夠裝模作樣地融入各種的社交活動，談論近期熱門的遊戲、喜歡的足球球隊。

但事實上我對這些不切實際的事絲毫不感興趣，甚至我十分厭惡討論這些話題。

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有能夠和我身體緊密接觸，細細地感受物體的材料和質地，再從大腦皮層發出的快感。

剛開始，我迷上了牛油，那光滑油潤的觸感讓我不能自拔，輕撫和親吻是基本的交流，但後來這種低級的交流已經不能滿足我的慾望。

我開始用牛油塗滿全身並在鋪滿報紙的地板上不斷翻滾，這滑潤的肌膚和粗糙的報紙表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房門外的父母還天真地以為兒子真的變成了自己心目中那外向陽光的乖寶寶，一想到此，我都能有強烈的生理反應。

後來，我逐漸對死物失去了興趣，畢竟它們只是毫無靈魂，這些玩意在交流過程中了無生氣，根本不能帶給我靈魂上的滿足，那一排排躺臥在我雪櫃中，像是等待著我寵幸的牛油，也像八十歲的老太婆般變得毫無吸引力。

而「小D 」是我的救贖，我能體會到她的靈魂，不斷地摸著彼此的指尖是我們交流的方式，那熾熱的溫度是死物不能比擬的戀人。

要是說這是柏拉圖式的愛情也實不為過，比起那動輒便哭哭鬧鬧、要生要死的俗套戀愛，我們可算是已經超越了凡間一切所謂的愛情。

道路一旁的樟樹也在為我們這對新人熱烈鼓掌，那此起彼落的掌聲像是演奏著《仲夏夜之夢》般，整個街道開始熱絡了起來。

我單手輕捧著「小D 」，另一隻手也不閒著地輕撫著她，這細膩的紋路讓我有了久違的血脈賁張感。

其實，我是有意去尋找斷指的。

同類的案件在新聞上已經出現過三宗，犯案人大概和我是同類，追求這極致的藝術，對某類事情有著近乎完美的執著。

假如說，如果「小Ｄ 」是缺三短四或血漬斑斑的話，這某程度上算是對斷指的褻瀆。犯案人顯然很清楚怎樣去尊重藝術品。

在我剛拾起「小D 」捧在手心輕撫時，指尖並非我想象般冰冷，而是有一定的餘溫。

大概他沒有走遠吧，更有可能在遠處觀望著我的反應，放在當眼的路上就是想別人拾到的鐵證。

但我無暇顧及他的目光，從學校到家的路大概是十分鐘的距離，快步走也要七分鐘，這點我在上學快遲到的時候實際測試過。

我徑直快步地奔走回家，生怕毒辣的太陽會把「小D 」美麗的容顏毀於一旦。

但是我肯定他會來找我的，畢竟我們是同類，是作為這個社會的少數派掙扎求存，不被接納的異類。（完）